銃夢

「人類本來就受到很多限制。所謂戰鬥,就是為了在那個界限中獲得更多的自由。」《銃夢》的漫畫讀來痛快,只是跟安逸的生活格格不入就是了。

銃夢

讀完《銃夢》單行本的今天,剛好跟木城ゆきと後記押的日期相同。

以下節錄那篇後記。


以一般讀者為對象的漫畫雜誌上,刊登SF的連載是極為困難的。話雖如此,從事這行二十多年的我也無意描繪校園派的漫畫。這部作品在數家出版社之間遊盪了三年,決定將它連載的是「ビジネスジャンプ」,這本雜誌的讀者層大都是「30歲以上的上班族」。和自己原本希望的青少年路線有很大的不同,不過想一想這也是一種挑戰。「我要讓30歲以上的人也看SF!」,現在回頭看,這部《銃夢》就是以這種精神開始的。[...]

《銃夢》最直接的根源是從《Rainmaker》的長篇故事而來的。在最後一幕,凱麗以配角的身分登場。由於編輯的トミタ先生非常中意,因此決定以她為主角來創作故事。這就是原型的《銃夢》,此時尚未有沙雷姆以及廢鐵鎮。[...]當時凱麗也使用槍械,故事高潮與「對自核夢」相同,描繪遭遇精神攻擊的故事(所以說《銃夢》這個奇特的書名,最初是有其具體意義的)。[...]

老實說,最初我也沒想過沙雷姆的實體。有用上的東西都是當場想,只要不讓故事產生矛盾就好。太過於拘泥設定、伏筆的話,反而會束縛自身的想像力。隨時穿插內容的精神也是《銃夢》的基本理念之一。

選擇合成人做為主題的理由,與坊間流行的改造人全然無關。我自己在探究SF過程當中,認為這個主題最適合用來描寫人的內心世界。合成人、廢鐵鎮、沙雷姆是現代社會的暗喻,並不是用來批判具體的什麼事物。廢鐵鎮是所有價值觀毀滅後的世界,沒有所謂的傳統、神話、思想。我們早已活在這種世界,重要的不是去評斷善惡,而是要去認識天真的內面和嚴格的現實所形成的對比。之後要認識現實,不被空虛與嘲笑控制,而能生存下去。這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意志的力量,也就是真正的保有個我的「戰鬥」意義。


「人類本來就受到很多限制。所謂戰鬥,就是為了在那個界限中獲得更多的自由。」--ジャシュガン

這神似晚期傅柯的說法,大抵妥貼地為本傳單行本下了註腳。為了「戰鬥」,必須刻苦身體、集中意志,才有機會與肉體/機體的限制斡旋,實現不可思議的運作。

木城ゆきと的畫功夠硬,動作場面幾乎都交代得清楚。死亡球的連續動作段落,情緒崩潰或心念微動,都能讓讀者感受到。數不完的 cyborg,以今日的觀點或許有些滑稽,但考慮到充斥廢鐵鎮的生體實驗雜湊出的眾生詭態,那份滑稽反倒帶著悲憫的情懷,就像在手塚治虫的《火之鳥》裡看見大鼻瘤。

廢鐵鎮很難不讓人想起 China Miéville 出版於2000年的《帕迪多街車站》(Perdido Street Station)。同樣有蒸汽叛克的味道[1],黑幫橫行,肉身與機械難辨難解,貧富差距懸殊,底層卑微的夢想如同狗屎(跟現世也差距不遠嘛)。木城所謂「重點不是去評斷善惡」,而是「認識現實」,面對幾乎註定失敗的抗爭、天龍人(撒雷姆市民)的嘲笑,不落入虛無或玉石俱焚的恐怖主義,而他的方法是「戰鬥」,當然也包括撐持出底氣的鍛鍊。晚出一些的《帕》著重於「形變」(transform),而《銃夢》則聚焦於腦與心、記憶與人格同一性等日系SF熱愛的主題。

撒雷姆的祕密意外簡單。木城ゆきと在第 9 集 20 頁的邊註,批評 cogito ergo sum(我思,我在)是「膚淺的思想」。不需等到《銃夢》的世界實現,「思考」與「計算」的分野已是屬於我們時代的提問。1990 年代末的心智哲學與社會學家往往用「計算」、「操作」或更和緩(模糊)的「處理」,描述心智與/或社會系統「所做的事」。一件事與另一件事之間被認為是可銜接的,這是意義(Sinn)的來源,也是前句那些動詞的受詞。神經生理學等大腦相關的學問蔚為顯學,但我在諸多討論大腦的書裡,還是找不到這個問題的提示。


銃夢
作者 | 木城ゆきと
譯者 | 洪瓊容
出版社 | 集英社/東立
掲載誌 | ビジネスジャンプ
連載期間 | 1990年 - 1995年
卷數 | 全9卷


  1. 《銃夢》裡,「電」計畫轟下「撒雷姆」[ザレム]的大砲,正是架在列車上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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