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戀的「對面」什麼時候才變成了異性戀?

同性戀在台灣並非一直都是病,不同的社會領域,曾經有不同看法。關鍵的一批事件是1980年初期,精神科和社工開始用同性戀來切割人口,同性戀的「對立面」才確立為異性戀。

同性戀的「對面」什麼時候才變成了異性戀?

一個前醫生的非病人誌:同性戀去病化 40 年後〉寫得相當好,但我不大能同意這句話:「四十年了,同性戀在 DSM 當中已經不是一個病。但在台灣社會中一直都是。」

同性戀在台灣社會並非「一直都是」「病」。

或許是因為作者的醫療史背景,讓他多少高估了精神病學的影響。事實上,即便在醫學內部,甚至精神醫學內部,都不是沒有歧見。

精神醫學內部,1973 年,余德慧在《幼獅月刊》發表這樣的見解:人們「憑直覺判斷同性戀為病態為不尋常的性愛戀,認為同性戀必有其特殊原因」,卻將異性戀視為不需解釋的「本能」,可是「人類的行為絕少是本能,大抵是『學習』的結果」。揚棄本能,改從學習來解釋人類行為,這已經給掙脫精神醫學過去的見解,奠下了基礎。

在醫學內部,精神醫學跟 1970 年代後半崛起的泌尿科,也不是沒有矛盾。泌尿科在 1980 年代間建立其「男科」的地位。說快一點,當時這門醫學的作法就是從陰莖來看待性,但因為迎合男人將陰莖表現等同於雄風的想法,很受到歡迎,泌尿科因此會對各種與男性的性相關的議題說三道四。不過泌尿科沒辦法解釋同性戀的成因,所以相對於精神醫學,泌尿科對同性戀的「管制」比較少。

可能是這個緣故,1976 年初,小說家光泰的作品《逃避婚姻的人》在《中國時報》連載,同年 4 月由時報文化出版。期間光泰在報紙上回覆讀者來函,另外,報社邀請 5 位專家,針對這本小說,進行「名醫會診」。泌尿科醫師江萬煊當時開出的處方是「Let it be」(隨它去吧!),倒是花費許多篇幅,說明「同性戀」與中國的社會結構如何扞格不入。

是的,我不同意上面那段話的第三個原因就是這個。台灣社會至少承接了漢文化、日本文化、二戰後跟著美援和美軍一起來的美國文化,原住民文化對漢文論述沒有起明顯的影響,姑且不論。在這些複雜且彼此影響的傳統中,漢文世界是在 1944 年潘光旦譯介《性心理學》之後,「把同性戀當成一種病」的看法才比較穩固。而且,潘光旦翻譯這本書之前和之後,都存在著對同性戀的各種不同看法。

此外,若不是二戰後國民黨政府的警察、跟國民黨糾纏不清的心理衛生、輔導和精神醫學,各自以不同方式強化,「同性戀是一種病」也不會那麼根深蒂固,或者說,會是另一番面貌。

道德有瑕疵跟精神有病,固然常常發生在同一個個體身上,但本質是不同的。

如果我們將疑問推得更深,就會開始懷疑一件事:同性戀這個概念,什麼時候才開始意味「同性戀/異性戀」的呢?「異性戀」這個概念也是被發明出來的。我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為了界定「同性戀」,「異性戀」也不會誕生。

這已經離原文有點遠了。我在這裡提出一個指標就好,它標誌著同性戀概念確立為「同性戀/異性戀」。

原文中提到 1980 年文榮光與陳珠璋在《臺灣醫學會雜誌》發表研究成果,我作點補充。那篇論文的基礎,是關於 35 位前往台大醫院精神科門診就醫的「男同性戀患者」的敘述統計,以及其中一個個案的療程描述、心理動力模型與分析(更細的細節我附在最後)。同一時間,《家庭月刊》和社工界的神棍彭懷真,也有關於同性戀的文章。

1980 年代初期,精神醫學、通俗雜誌和社工學者的文章有一共同特色:用同性戀概念來切割人口。他們的文章呼應著同時代人的關切,好比人口中有多少同性戀、同性戀中有多少比例實行肛交、⋯。就像一棵樹張開枝脈,將人口切割為同性戀/異性戀,同性戀當中又有多少比例如何如何。

這個現象反過頭來佐證一件事:到了這個時候,同性戀概念已經鞏固為異性戀的對立面了。這意味,知道或想要知道同性戀的人,使用的同性戀概念,是異性戀/同性戀這樣的模式。附帶一提:作家王禎和在 1984 年於《聯合報》連載的《玫瑰玫瑰我愛你》當中,已經敏銳地點出了同性戀的「商機」。

關於文榮光與陳珠璋的研究報告

文榮光與陳珠璋提出的「心理動力圖式形成」圖,是以「男孩」為中心,上方是「未能解決的伊底帕斯情結」。從男孩的觀點來看,其與母與父的關係倒向母親,導致他無法認同父親,卻有女性化的認同,進而 造成男孩壓抑異性戀的性、尋求同性戀的性。

此模型中,以男孩為中心,母親與男性成人(同性戀關係的一端)是點對稱,而父親與女性成人(被壓抑的異性戀關係的一端)也是點對稱。

至於此研究的敘述統計,「同性戀實作」包括「僅心理」和「活躍行為」兩類,前者包含「『柏拉圖式』愛情」(8.6%)和「同性性慾性幻想與/或手淫」(22.9%),後者包含「相互手淫」(68.6%)、「口交」(orogenital)(62.9%)、「肛交」(anal intercourse)(22.9%)和「股骨間交」(intrafemoral intercourse)(8.6%)。

家庭氣氛的分類則分成「雙親不和」(無過分不和、打鬥頻繁、不清楚)、「雙親教養」(普通、極端或矛盾、不清楚)和「雙親對性的態度」(恰當、負面或未曾提及、不清楚)三類。

敘述統計的分類本身就是象徵鬥爭的標的:此研究對性行為的分類顯然預設這些性行為的自發性--如果性行為需要學習,那麼有沒有學習的條件(例如能否接觸到其他實行同性情欲者、發生關係的場所等)就會影響這項統計。

家庭氣氛的統計分類中,「雙親對性的態度」一類中,把「負面」和「未曾提及」併為一項也是有問題的,因為這些「患者」成長的年代中,雙親「未曾提及」性的機率是很高的,與孩子的性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