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文學館的文學性

2015年,我為《文學美麗島》探訪了高雄的柯旗化故居和高雄文學館,對於後者的規劃方針有所反省。

高雄文學館的文學性

(本文為2016/7/16 20:00於高雄大遠百誠品舉辦之對談講稿)

0.

走上高雄文學館二樓,左右各三排作家肖像照、簡介,底下陳列手稿或影印的文章,他們似乎都跟高雄有關。我去的那天,現場有三個高中年紀的男生,拿著抹布逐一擦拭壓克力陳列櫃面,他們可能是來拿校外服務時數的,也是那個下午最認真穿梭二樓過道的三個人。其他市民享受館內的冷氣,閑適的午後。

那天下午館內的市民多半比熱衷自拍的世代年長--這麼說並不精確,畢竟2013年南非卸任總統曼德拉的葬禮上,丹麥首相就拉著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一起自拍,幾星期後奧斯卡頒獎典禮上,一大票明星擠在《醉後大丈夫》的Bradley Cooper身後、Ellen DeGeneres旁邊,成就了可能是有史以來討論最熱烈的一張自拍照[1]

自拍照在視覺文化上的意義是,每個人可以自己導引想像中觀眾的視線,同時在濾鏡的幫忙下,將自己跟想要呈現給觀眾的事物,轉換成更符合自己理想的視覺樣貌。隨著拍攝器材從相機轉到手機、越來越「人手一機」[2],我們也越來越傾向自己決定誰、哪些東西要入鏡。反過來說,當我們看到一張自己沒有在裡面的影像,比方說作家的照片,必須有更好的理由說服我,我才會考慮正視它--也許跟它自拍。

其實單看照片,我根本不知道高雄文學館二樓的這些作家是誰,是圖說告訴我的。從每張照片的圖說,我大概可以推敲出這些人齊聚一堂的緣由,但篩選的標準不得而知。這跟一樓的策展空間有很大的差別。那天一樓的策展是「高雄黑色勞工文學」,至少明確擺出了主題,我可以讀懂為什麼這幾本書會擺在一起。

1950年代還是青少年的那一輩,應該會對一樓展出的李昌憲、陌上塵、楊青矗等作者和他們描寫的加工出口區,印象比較深刻,甚至切身。現在他們是Line和Facebook每天的「長輩圖」和「長輩式消息」的分享者之一。

「長輩」什麼的當然是1970年代後的「後生」略帶貶意的說法,而這種貶抑也沒有反省到世代間應對資訊科技的「才調」不同。何況相較於長輩「分享」的相對堅實的世界,後生眼中的世界,至少在視覺上是可以操作的程度非常高,有很多可以玩的東西,長輩可能沒有那麼清楚意識到這個層面,然而他們對較大的尺度上的股票、土地的買賣,各式各樣的生意,顯然比較不會像他們面對資訊科技那樣,微慌,不知從何玩起。

長輩圖跟長輩式消息的重點是「認同請分享」,自拍照的重點是「分享而認同」。「分享而認同」,我的意思是,憑著身體(長相、身材,或者更極端地,只是因為我的身體位於某個事件現場),我們就有辦法生產跟自我相關的一套視線軌跡,靠著濾鏡我們進一步讓這套視線軌跡所激擾的情緒增幅。我們分享這件作品,對彼此按讚,讓架構[3]增加這張照片的權值,它就有更高的機率出現在我朋友的訊息流之中。

高雄文學館二樓的陳列方式是「認同請分享」的邏輯。循這套邏輯利用空間,說是浪費稅金可能太過分,但這套邏輯能吸引多少目光?應該還是可以檢討怎樣才能更善用窘迫的預算。一樓的策展好一些,不過它有另一個問題。

1.

為什麼高雄文學館要展出這些人、這些作品,這些符號組成的東西?不假思索的答案是「高雄」+「文學性」。我們先討論文學性。我蠻喜歡村上春樹說小說家「把不必要的事情刻意變成必要」[4]這個說法,亞里斯多德的Poetics也有類似的談法,總之這個概念太大,在此姑且就說文學性是「觀察可能性如何不斷限縮,以此為代價而能夠觀察到更細膩的意義過程」,這麼講很抽象,恐怕也不精準,總之只是合乎我要討論的東西所需。

本次「台灣文學博物館採訪」計畫(結集為《遇見文學美麗島》),我負責的項目除高雄文學館外,還有柯旗化故居。柯旗化其人其事,住高雄周邊的朋友不妨親訪八德路上的故居,火車站出來穿過同愛街,走路不用十分鐘就能穿越五十年,在此不贅。

柯旗化最廣為人知的著作是他彙編、增補的《新英文法》,這是一本造福台灣至少三代人的文法學習書--並不是文學書。柯旗化二度出獄後寫了不少詩,謳歌鄉土等「母親」的各種變體。於詩一藝,坦白說他的文學成就不高,讀他的詩就像讀許多他同代人的詩一樣,對於體察他所處的歷史與社會,乃至於他的心境,沒有太多幫助。他的詩也比較是「認同請分享」的作品,疾呼對土地與在地社會的濃烈情感,不過沒辦法幫助我「拐彎抹角」去看到細緻的周折,或是換個角度看原本熟悉的事物而感到驚奇或陌異。

柯旗化的文學性在於他經受國民黨政權的監視與監禁。跟警察、特務打交道,破曉被粗暴擄走,跟監所人員、同囚的其他政治犯思想犯共同生活,出獄後還持續受特務監視,直到1994年還有監控報告存檔,記錄他參與民進黨的活動:該員警在「建議事項」欄,填「繼續加強監控繼續列管」。柯旗化的文學性在於他經受這一切的生命表現,而不在於一般所謂的「文學作品」。

通過女兒寫給他的家書,他本人的部份藏書,他的自傳和家人的回憶,我們得以側窺一個政治犯家庭的一片剪影,進而能夠理解、想像其他比柯旗化受栽培更少、事業沒那麼出色、家人受更嚴重的騷擾與打壓,或者完全不是「冤錯假」而是擺明「叛亂」的、理直氣壯的生命。這是柯旗化故居的成就,不是他的文學作品--一般而言的文學作品--達到的。

另一個高雄人施明正,他的作品〈指導官與我〉就引領讀者去觀察,經受暴力從而不由自主地自我監控、成為「被接枝、插種過的人種」的過程。施明正的情形是文學技藝足以承載生命經驗[5]。村上春樹作了一個不錯的區分,他說小說家不同於頭腦好的人,頭腦好的人直接把訊息或概念轉換為語言表述出來,又快又「準」;反觀小說家將之轉換成故事「這種慢速的載體」,就像寧可親身攀爬來了解一座山,而不安於遠眺或只是觀賞山的照片。登山過程中也許會越來越弄不清楚本來想理解、傳達的事物,那也無妨,因為文學性已經在這種「無知」中生產出來了。

高雄文學館終究不能停留在「認同請分享」,它必須主動設計讀者的視線。同時因為它是公器,更有必要揭露它為何如此設計。不是說彭瑞金編了一本《高雄文學小百科》,高雄文學館二樓就可以理所當然只把作家的照片[6]、生平和手稿陳列出來,收工散戲--這是停留在作者至上的文學視野,過幾年,當比方說楊佳嫻、林達陽、李柚子也要「被典藏」、「被陳列」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去哪裡「手寫合成」手稿呢。

2.

單論意象和語言的操作,我高中寫的詩搞不好就能跟柯旗化的詩相提並論。我這說法不是要自抬身價(或者換成林達陽就無庸置疑,不過我沒徵求過他的同意 XD),而是要凸顯高雄文學館、圖書館等公器有助於市民自我認識。

柯旗化的詩作還在摸索鄉土的隱喻和隱喻的操作方式。我想表達我對鄉土的情感,要怎麼寫才好?(後人具備歷史的後見之明,也想問:除了白描有沒有別的手法?)1970年代末出生乃至於我(1986年生)同輩高雄人唸高中的時候,創作的詩文幾乎都「跳過鄉土」,大部分人彷彿魔族大轉世一樣去接更前一代人投身的現代主義,或者,摳肚臍眼放大自己的經驗匱乏,彷彿台灣史上從未有過鄉土文學論戰[7]

不過我們的「概念武裝」倒是遠勝前輩。「大師名作坊」、「當代小說家」等書系,當時都已出版,亂看亂點鴛鴦譜,加上校刊、校刊社和BBS,寫作社群的規模和交流密度可能遠超柯旗化所能及。南北文青高中生儕輩間的差異,恐怕遠小於高中/高職或城/鄉之間。少年時每日親近的媒介(廣播、電視,尤其Channel V、MTV、Sun Movie、網路)讓我們跟其他一線城市裡的少年相似,總是沒辦法把當時的感情寫成後來盛行的輕小說--但那時誰知道輕小說。

以上兩段所勾勒的,閱讀與書寫的社會條件差異,正是各種文學性得以生成的原則之一。所謂文學館應該要策劃的是這個層次的展覽。是時候把作者請下神壇,已經沒人在乎他們的照片、生平和手稿,除非他們的字很醜(「字這麼醜也可以當作家啊?」),除非他們生就一張能被當成明星欲望的臉蛋,除非升學要求公共服務時數而不得不來擦拭展示櫃。這是主事者所欲嗎?市民想要被自身吸引,你必須回應「干我屁事」這麼器官化的問題,同時又要提防市民迷醉於自身的形象,所幸文學性比起貨幣的交換性還是比較不易成癮(?)。

有網路的歷史時期,文學館只當記憶體未免太浪費。它應當主動提問,而非等待吃完高雄牛乳大王的人信步發現有此一館。策展讓市民有機會了解距離他很遠的生命經驗。那段「距離」可能是乍看根本的差別,譬如移工和新移民常被以種族分類;或者貌似不得已,譬如離開高雄唸大學、在外地工作。或者是時間距離,像柯旗化的寫作條件,像我們僥倖獲得一點餘裕去面對地下黨、武裝叛亂等,追求替代秩序的行動。拉開距離才有可能詮釋[8],而策展是文學館的詮釋方式。

3.

策展,而不只是羅列事實。那天我在一樓看到「高雄黑色勞工文學」展區,新認識了一些名字,不過我之所以知道為什麼要記下那些名字,是因為我本來就有一個小的關注主題是「工作」。為什麼這些「工人作家」要透過詩、短篇小說大聲邀請讀者關注女工的勞動處境,我認為這個展不如揭露社會各階層因出口區而增長的財富比例,以及當時的性別權力關係,這些作品自然就有力了。就像要介紹凌煙[9]的《失聲畫眉》,是不是可以展出警察根據違警罰法奇裝異服的名義,在街頭隨便逮捕人的檔案?美濃這個聚落特別在哪?成就高雄為「文化沙漠」的原因是什麼?美麗島事件是怎麼樣的政治修辭撐起來的?為什麼高雄在符控空間(cyberspace)裡成為跟「南部」、「野性」、「爽朗」等情感彼此調動符碼,就像台南與「悠然」?這不都是高雄文學館能做的題目[10]

文學性不只在於作者或作品,更在於作者和作品是在怎樣的條件下生產出來的,乃至於勾勒一套時人感知文學性的模式。構成柯旗化的文學性的要素中,作品只是一部分;高雄文學館也不會因為陳列諸多曾經住過、路過、寫過高雄的作者,就自然而然沾染了文學性。高雄文學館必需自己生產文學性,這顯然要投注一定的時間與心力,不應奢望「現在」一蹴可幾。

高雄文學館不妨先按下「高雄」這個妄念,先管「文學」就好。從蒐集與整理史料開始,從考掘感知模式著手,將局部的研究成果轉為展覽。如此累積的成果才能證成高雄與文學的關聯。


  1. Nicholas Mirzoeff,《給眼球世代的觀看指南》。 ↩︎

  2. 過往還需要為了拍照添購一機,而今照相跟電話和連網的需求結合在同一支智慧型手機上,從售價來說的確更多人負擔得起。 ↩︎

  3. 濱野智史,《架構的生態系》。 ↩︎

  4. 村上春樹,《身為職業小說家》。 ↩︎

  5. 但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指導官與我〉就是要表達施明正自己的生命經驗。 ↩︎

  6. 還在線上努力的作家哪個會自拍?現在的文化產業當然不允許作家自拍,而是會從文學經紀作考量,作家寫好作品、不要失言,其餘交給專業的來打點。我們會用視覺的語彙(分鏡俐落、像是在看舞台劇、…)描述文字書寫,但絕對不會期待作者的照片會展現出他把文字視覺化的技藝。 ↩︎

  7. 這段可能會讓人誤會「鄉土」就是好棒棒,並非如此,只是跟柯旗化對比所以採用這組區分。 ↩︎

  8. Hans-Georg Gadamer, Truth and Method. ↩︎

  9. 我在二樓意外得知凌煙後來定居在小港一處山腳下務農。 ↩︎

  10. 高雄文學館沒人才?總能聘人來整理碩博士論文累積的本土研究題目,劃出一批可輪番上陣的主力打者;高雄文學館負責培養執行展覽的團隊,來與打者群合作。可能的作法就不在此贅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