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自白裝置(有雷慎入)

從赤燭《返校》的美術與敘事技巧,談到台灣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歷史。

《返校》:自白裝置(有雷慎入)

十分精緻的冒險小品,敘事、美術和音樂都可圈可點。本作以1950年代地下黨為參照背景,不過一味挑剔考證或據以為國民黨、蔣介石等十惡不赦的「證據」,既無助於釐清事實,對這款遊戲也不大公平。相關歷史事實的確有些突兀處,所幸不算硬傷。

類型與謎題

冒險遊戲少不了謎題,謎題怎麼設計才不至於害玩家出戲,就是功力所在。《返校》的主軸放在自白,只是這次不是對國家,而是對某種非歷史的「良心」。遊戲中迫使玩家(操作方芮欣)真誠面對自己當年心緒的美術設計,是鏡子和燈,鏡像、影子、魍魎,扣在這上面的謎題則像是開關燈、倒影同方向等。謎題的邏輯固然重複,但複沓也讓「引渡」的意象深深刻進玩家心裡。「引渡」的意象跟橫向捲軸配合得天衣無縫,再次旁證:善用形式的特徵,收效遠大於做「市場上的大家都這麼做」的東西。

《返校》大部分的謎題算親切,多半是在常見的密碼、時鐘等機關上多加一層變化;這層變化跟遊戲主題結合得好,對遊戲就是加分。懶惰的遊戲設計者可以要求玩家解出數獨才能開門,但玩家沒有辦法把解數獨跟所體驗著的一切兜在一起,就會像硬湊來的。謎題是敘事本身所需也未必好,要空間概念不好的人把陶壺碎片拼回去挺累人的。說穿了,謎題是拉高期待的裝置,解謎是為了看故事,最好不要讓謎題殺了氣氛。你可以在少女的房間放小豬撲滿,放黑膠唱機有點風險(少女要有相應的設定),放一台堆高機的風險更高。有些場景就妙在,任何事物出現在這裡都不奇怪,例如馬戲團營帳。布袋戲臺出現的場景就略嫌突兀了(但藏物品的方式非常讓我驚艷,不禁猜想是不是捨不得這個點子而擺了戲臺)。

美術與音樂

我非常喜歡刻劃方芮欣家庭狀況的章節。調整收音機頻率轉場真是神來一筆的設計,不同頻率收聽到的音樂緊扣該場景敘事的主軸,場景間的意象(小豬撲滿)暗示敘事的順序。圖像出現的順序經過悉心安排,不需要點破,玩家也能理解故事,文字得以投資在非文字不可的地方。另外,遊戲貫徹「探索→解謎→揭破一層故事」的演出方式,像解開謎題後,讓我印象深刻的主臥室。

這個紅色是台灣1980年代前出生的人多少都見過的「神龕紅」,這種紅跟神明桌、廟宇燈籠等密不可分,而燈光時常暗沉的妓女戶也會設神明桌,加上其內裝顏色,兩種場合就這麼橋接起來,只能佩服了。

方芮欣在第一章結尾說這個週末有事情可期待,實際看到,哇,值回票價。

本段結束後,這扇門就那樣放置在那裡,直接提示現實的不協調。

另一扇同理的門。

魚既有「人為刀俎」的意思,也是觀賞用物,兩種意象都用上了。

有人說《返校》「果然」是用《沉默之丘》式的表/裡世界表現手法,我只能說光論場景和轉場,前者的手法算得上豐富了,尤其兩作的預算檔次應該是天壤之別。

另一個細膩的演出是橫向捲軸搭配鏡頭拉遠/拉近,在2D的世界創造景深。例如這個場景,一邊往右走,鏡頭會一邊拉遠:

音樂很多人講過了。去年魯蛋試玩時我知道這款遊戲,點進網頁,音樂一聽就知道非同一般遊戲的檔次。嗩吶聲之招魂,此際還在腦內迴盪。張衞帆的配樂。

親近1950年代白色恐怖歷史

《返校》靈活的行銷將精緻作品推上大紅大紫的境地,當然也引來不少爭議。不妨借力使力,介紹大家接近歷史的管道,不論是《無法送達的遺書》,談到很多歷史研究與政治行動各種糾葛的《記憶與遺忘的鬥爭》,或是碩博士的研究如《來自彼岸的紅色浪潮》等。

接觸白色恐怖議題,馬上會面對到「多版本的矛盾」(林傳凱語)這個「麻煩」。類似殷翠涵、張明輝、魏仲廷等角色的、當年的行動者,他們對大環境或有清明的認識,或是懵懵懂懂,但多半確實參與過組織行動,未必是國民黨政權冤、錯、假的羅織,可是當事人自己在不同年份接受口述訪談,卻有冤錯假和坦承其事的說法出入。本來不是冤錯假的,說它是冤錯假,行動者反抗的脈絡就被硬生生取消了,因此辨認每個案件的當事人,到底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到底有沒有做國民黨政權宣稱她有做的事,這是歷史研究者下了很大工夫的環節,此外,研究者還要設法解釋,有哪些因素影響了各方面的說法。

舉例來說,國家發放補償金的年代,台灣社會遠比現在更不理解白色恐怖,受難者為爭取補償金,一些權宜說法會更有正當性,更能讓社會接受。另一方面,在不同時期做口述史研究的人,也有自身的政治旨趣。譬如為伸張人權,往往就更重視受難者「被」做了什麼,而不是受難者做了什麼,有時也顧不到或顧不得受難者在1950年代時的政治認同。如果《返校》讓你覺得憂心忡忡,想進一步了解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第二卷「記憶歷史傷痕」收的文章可以當成羅盤來用。

文學方面,舞鶴的小說〈調查:報告〉從受難者家屬的角度,施明正的〈輔導官與我〉從政治迫害生存者的角度,把這種由國家發動的自白蛛網,剖析得特別精到,雖不是處理同一個歷史時期,我覺得也能參考。

目前因《返校》而起的一些白色恐怖相關爭論,不妨先緩口氣,在智識上作好準備。彼此矛盾的詮釋版本,可能都是「真的」,只是令其為真的脈絡改變了,才讓一時的真話顯得像「謊言」。

如前文所說,《返校》是個逼方芮欣自白的裝置。它的運作方式是:如果不能與自己和諧,就要一次又一次重歷「內面」的煎熬。如果玩家隱約感受到這一點,那麼,這個自白的權力在台灣歷史上是由國家發動、軍警為其左右手,造成整個台灣社會的內在織理支離破碎,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經過兩代怨恨猶存。如果玩家隱約感受到這當中的恐怖,但願多多抵制那些逼人自白的權力和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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