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比生重要,婚家要《解套》

Dec 08, 2019

利益聲明:我是游擊文化出版的《解套》一書的譯者。

迄今,我一直維持大學時期跟室友同住的生活方式,頂多成員更迭。除了租屋的經濟負擔較輕,一起住也熱鬧,分享好物,分擔家務,挑對人同住,僥倖還能支持彼此的情緒。

起先高雄的親戚總以為我「轉去厝」是指原生家庭的厝,不習慣我在台北已悄沒聲地「成了家」。沒買房,沒結婚,沒生囝;只是租屋,只是朋友,只是玩票。

上述發生在我身上的誤解,在當下台灣社會仍舊普遍。同志經營自己想要的生活的阻力正在降低,選擇不婚、不生或長期租屋的異性戀伴侶為數日增,所以,跟過往不一樣的家庭型態、成家經驗,甚至是生兒育女的經驗,難免更尖銳地浮上檯面,疙在長輩的心頭。一世人才多長,連成家生子這等大事,同一個人在二十幾歲順其自然,五十幾歲的時候,竟然多出形形色色的「選項」——那些選項是可以的嗎!——台灣社會的「主流民意」不快,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代人一代人,成長的條件不一樣,要共同生活,不得不嘗試理解與妥協——嘗試大張旗鼓改變別人的人,不見得是「正義的一方」,多半只是少數怪咖;當怪咖不要緊,但常識要有。原生家庭的家人為什麼非得要跟非親非故的陌生人建立關係,甚至讓陌生人繼承遺產?不論這個陌生人是同志伴侶還是收養的小孩,都不是「有沒有愛心」(或同理心、慈悲心,請自行代換)就說得過去。異性戀配偶、一夫一妻生下的孩子,至少奉了傳統、傳宗接代、自然法則等大義。

說到底,跨越或繞過這些大義的過程,就類似社交場合的破冰,總是要介紹,總是要再聚。遇到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的關係,破冰前還要多方撮合,事先(甚至是提前幾年)做心理建設——不然你的同性女/男朋友就會一直是朋友。游擊文化出版的《解套》,倒是能在這漫長過程的籌備階段派上用場。

《解套》不但故事豐富,也夠多種多樣。作者從洛杉磯、南非和雲南的現地採集到同性戀、一夫多妻、走婚等形形色色的家庭,組成複雜,成家之路更迂迴。說故事能幫助人找到理由,就連草率拋出「人家南非都一夫多妻咧」、這種「寰宇蒐奇」式的事實,好歹也能讓聽者愣一愣。不過,下一句通常就是「人家叫你去吃屎你也去嗎」,我們台灣又不是南非。開啟對話不只需要軼聞,更需要細節,需要時間慢慢說。書裡不只有成功的故事,也有多方努力仍舊失敗的例子。台灣社會沒耐性聽「失敗者」說話,失敗的例子因此別具價值,畢竟我們更難聽到在地版本。

讀別人的故事,也有助於釐清自己的想法。譬如我,延續基因對我來說毫不重要,但我發現自己很執著於延續自己認可的一套做人處事的道理,想把滿肚子壞水灌輸給子代。雖然我離收養小孩還很遠,提前細思恐極,總比養到互相傷害才後悔好些。而我的伴侶又怎麼想,我們其實沒有審慎聊過。《解套》裡提到一對異性好友共赴親職,不但籌備多年,還起草一份〈共親職協議書〉,連幫小孩取名時雙方各有否決一次的權利,都寫進去了。我們能幫下一代做的事情很多,搞清楚自己還有親職夥伴(通常是你的配偶)對生兒育女、對教養等事情抱持的心態,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件,雖然大部分人都謙稱「小孩改變了我很多」。

這是實情。也許生了小孩,蹚進教養的渾水,反而有心把小孩教好來,那麼《解套》也提供了情感教育的素材。除了故事,第三和第四章更讓我們看到兩個伴侶恰恰好、三個配偶不算多的人,大概是什麼樣的想法,進而點出不管幾個伴侶都會有的問題:時間分配競賽。多伴侶之間會競爭相處的時間,或至少是要商量出彼此都滿意的相處方式,另一方面,即便是穩若磐石的單一伴侶也要跟非人類小老婆/CP、哥們/閨蜜、事業等事物競爭。這樣的處境,讓我們更有機會認清,現代社會給每個人開了多少傳送門,四界搵醬油,如果情感和思考沒有因此麻痺癱瘓,慶幸之餘,恐怕道德已經不足以拘束對人事物動情的機會了。這個時代的情感教育,必需更強調當責

至於政策面,據說年輕人「不婚不生」,實情會不會是「婚」與「生」正在經歷轉型呢?家庭既位於在婚與生的交界,樣貌勢必也會轉變。如果家庭主要的功能是照護和養育,我們也許該嘗試放緩「誰能組成家庭」的資格論,優先考慮「有哪些人其實能滿足照護和養育的功能」。台灣民間從來不乏隨機應變組成的非典型家庭,或許別人不當那是(正常的)家,但從功能來說跟家庭沒有兩樣,何不在法律和政策上盡可能承認並扶助這些家庭,畢竟生老病死、扶養與教養,都是需要來操心、照顧,勝任就該讓誰上場。《解套》裡談了很多基於愛情、慾望、友誼、代孕等關係的而結成的「擴展親屬」,他們都是家庭運作順當的支柱。

這樣說來,「伴侶制」甚至「多人家庭」,就是值得考慮的並行制度。從管理學的角度來說,組織會朝扁平、彈性的方向發展[1] ,這跟每個人愈來愈有機會發展自己的個性,其實是同一件事。過往有太多不幸的婚姻,其實是「以養育子女為任務」的組織,犧牲婚後的物質享受、性與親密關係等,而且女人往往付出更大的代價,但現在有更多人有能力且願意加入養育子女的「任務型組織」,何苦賠上一對怨偶。

2019 年,台灣同性婚姻合法化,為多元的家庭添了一塊磚。結婚誠然是成家的一條路,但婚姻和家庭實在沒有硬套在一起的必要。婚家解套,長遠來說會有家庭和個人受益,這是《解套》最主要的論點。但具體要怎麼做,有賴你我誠實面對自己的欲望和限制,有生之年,盡量嘗試了。


  1. 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有人在討論了,今日只有更盛行,譬如YouTuber可視為各自獨立的節目製作單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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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套:愛情、婚姻與家庭價值,西好萊塢到中國西部
書名:解套:愛情、婚姻與家庭價值,西好萊塢到中國西部,原文名稱:Unhitched: Love, Marriage, and Family Values from West Hollywood to Western China,語言:繁體中文,ISBN:9789869762755,頁數:368,出版社:游擊文化,作者:茱蒂絲.斯泰西,譯者:李屹,出版日期:2019/12/07,類別:社會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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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k

1986 年生,高雄人。翻譯,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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