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捏鮪魚肚,舜或雷特爾(丁允恭《擺》導讀)

政治特別講究幻覺,或說權勢著落於物質面的時候,不在圈內打滾的人往往什麼都分潤不到。從丁允恭的《擺》,可以讀到這許多。

捏捏鮪魚肚,舜或雷特爾(丁允恭《擺》導讀)

(本文原刊於《秘密讀者》2014年11月)

丁允恭的《擺》出版屆年,我搜集到的書評或書介有五篇[1],專訪一篇[2],苦勞網另有2008年關於楊偉中和野百合的花絮。出書時間撞了孟若,黃崇凱、周芬伶和張瑞芬都特別提及。綜合而言,這些評論大致同意,《擺》收的篇章關乎「理想的幻滅與革命的隳敗」,「生活現實的澆灌與政治狂熱的冷卻」,以及「性與政治」[3]

在兩種自述的場合,面對「佩妮吃透透」的主持人,丁允恭在專訪中謹慎端出「人的複雜性」:「政治人物要清楚截然的立場表態,小說家不是,小說更重要的使命是呈現人的複雜性、灰色地帶、模稜兩可之處」。回到《擺》的跋,面對不特定(但面貌未必難辨)的讀者,作者口氣不小,期待自己的作品探索心理與生活的細節,同時「又能跟世界相對重大的那些部分發生連結,與多數人的經驗相互連繫,並產生啟示性」,「這關係到的不只是怎麼寫,還有怎麼活」(著重為我所加)。

在我看來,《擺》並沒有那麼「懸垂擺盪,四處游移」。收在集子裡的文章收斂到兩個重點上,一是台灣在1980年代~1990年代,中間階級兒女的日常生活,二是政治化及其後來;前者的關鍵字是弔詭、曖昧(亦此亦彼,矛盾的事物共存)與難決,後者則是定向與養成。

中間階級逆女孽子的日常生活

這些篇章通常以「那一年」、「那些年」、「一九九五年」、「直到今天」開頭,率皆回憶的語調(——〈擺〉和〈陳小萍〉是例外,也更像寓言或漂亮隱喻的逆向工程)。

原生家庭通常是被寫成展現權力關係的場所。〈陳小萍〉裡,只用一句「把這件首飾給她啊」,傳宗接代或至少成家的指令便曉諭無遺,這是往家庭的拉力;〈主日〉的母親則明明白白地推開,要求女兒「不要待在這吧」。這種「孝道」若抽象一點,就變化成「你有沒有看過藍色」(象徵資本),或言談間「深沉的理論」(象徵資本),或「不跟我們去嗎」(政治行動與認同)等種種要求,根植於電影、學術、社運或現實政治等某一門技藝,可望積累種種資本,可望兌換,只是你必須先投入,盡孝道。

可是,誰鳥你?中間階級兒女,大學或研究所,沒有生存壓力逼使,何況那時解嚴未久,各種文化商品大肆輸入,目不暇給,可選擇的生活方式又豈在少數[4]。「你」可以漠視母親的期待,反倒一個女友換過一個[5];可以不跟「我們」去做訪調[6],可以覺得上一代的悲情「有點太過戲劇化」,跟土地或一門行當的連結(雞屎)又太難為情[7]

這裡有兩個弔詭。一是任何生活要達到一定深度,勢必要相應地投入,尋找某個場、某門技藝、某種修身之術,藉以定向;老是惦記著保存自我(害人不淺的「找自己」),反而很難開展關係。其二,單是「不鳥你」並未消解權力關係,離開不啻是承認其效力,真正的自主還是要以自己的方式安頓外在事物。

《擺》當中截取的生活狀態,多少可視為面對這兩重弔詭的過渡。弔詭姑且懸擱了,但還是有大大小小的曖昧,讓人陷於於難決、難以定向的狀態。曖昧諸如,「雖然有那麼多關於e城的故事,卻從不曾聽過主日講起他的過往,關於個人的」,「甚至,我也不能切實知道他眼下的生活」[8]。關係親密卻片面,正負情愫交融,為「不坦承的寒暄和全然屬於謊言的多餘交談」[9]耿耿於懷;被老兵欺負只敢暗地詛咒,詛咒的對象全死光了,罪疚感反倒湧了上來[10]。被「你」親手解雇的人,離職前卻還送「你」鮪魚肚[11]

〈第二音節〉和〈這場旅程總是要結束,舜或雷特爾〉中的「幻覺」,亦可如是理解。(有趣的是,這兩篇以及〈陳小萍〉中的「幻覺」都跟人的工具化相伴發生。稍後再回到這一點上。)

〈陳小萍〉裡的每一個「陳小萍」,都留給「他」「會牢牢記得,但...卻又不是誰的標籤」[12],可是當自稱陳小萍的人打來約吃飯,「他」翻掏記憶才明白,「陳小萍」「只有不是的記號,沒有是的記號」[13]。細究這個弔詭:把每個女孩都喚作「陳小萍」,讓「他」拒絕實現母親的期望,維持自主;然而自我的確定性仰賴跟他人的互動,將各種細節都濃縮於「陳小萍」,甚至以此寬貸自己惡待他人,後果是當「陳小萍」方面主動發話的時候,反而缺乏溝通的線索了。在自己這廂任性地拒絕與惡待,沒辦法否定溝通留下的痕跡[14],「號稱屬於陳小萍的東西」,當季折扣的衣服和IKEA的衣櫥,即便像「他這樣孤單的人」也需要線索供記憶調用,點綴王的冠冕。文末,憑著一道不知「如何能切得這樣深」的傷,不斷把他人當工具以維護自己的人,在小說剪裁營造下,甚至只跟工具打交道,於是看到鏡中自己同時就是「陳小萍」,不是剛好而已嗎。(當然,另一種讀法是不把鏡中所見當幻覺,而是主角喜扮裝或性欲特別,但稍嫌太《驚魂記》了一點。)

值得一提的是,敘事中特別點出,他其實一點也不懷念那個真的名叫陳小萍的女人,「然而他還是這麼做了,並形成一種習慣」[15]。為什麼這麼做?母親的指令旋即揭過這句話的懸疑(前文已述),比釋疑更重要的是,這句話帶出了無意識的層面,而在這個層面上,就可以暫時脫離動機、意圖等,比較各種應對曖昧的方式。譬如〈24又1/24〉裡的電影與愛戀,又如〈鮪魚肚斯基的生命之門〉、〈關於我的野百合學長們〉等篇中,參與政治行動跟性欲牽纏繞掛——這一點倒是掙脫了回憶口氣與濃厚的1990年代氛圍,到2014年3月都還十分旺盛,可見兩者多大程度上互為因果。甚至〈大國寡民〉裡跨足政治與媒體的食品商,從商業邏輯出發,把民主當成「一套詞彙系統」操作,政治純屬降低風險的手段,而管制益發疏鬆的市場則為有實力者創造自由。這位食品商的動機為何,不妨留給敬業的記者與傲慢的法官去追究,重點是「他還是這麼做了,並形成一種習慣」。丁允恭虛構技藝所虛掩(以誘使讀者揭露)、或說文章賴以成立的條件,仍舊是既存的權力關係:誰、憑藉什麼,能決定你感知到什麼、又把什麼排除在外?

感知的方式,規定了你認為自己有可能過的生活。多半,魯蛇的最好時光,是仰賴他人的善意,暖烘烘地,「那是我感覺最接近某些東西的時候,至於是接近什麼東西,彼時我不甚明瞭,等到大約明瞭的時候,卻好像有些來不及了」[16]。沒那麼幸運的小魯蛇,也許就不明不白死在少年感化院了。被權力網羅的牲品還在想的時候,權力網絡選中的人已經吃到撐了。

請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可沒有鼓吹「拒絕一切權力關係」,或(根據錯誤的翻譯)一廂情願主張「哪裡有權力,哪裡就有抵抗」,從事政治的丁允恭恐怕也不會這麼想。《擺》放大了面對曖昧的尷尬與游移,就憑著小說家策動的這一停格,我們得享這點餘裕,拆解這些曖昧的由來。然而餘裕會消散,希臘人所謂的必然性,總伺機要追上來[17];即便是權貴,出來選台北市長的話,也免不了被各種壓力驅逼(所謂政治的邏輯)。面對弔詭與曖昧,或早或遲總是要下決定,究竟要朝哪裡定向。

嘗試定向與其後

〈24又1/24〉是想搞電影的文青記錄,幾顆「我」偷看S的「鏡頭」卻是最可愛的,也是重心,畢竟「她是真的熱愛電影,而你主要只是熱愛她」。〈一九九五年的白色夏天〉的「我」和〈鮪魚肚斯基的生命之門〉的「你」都參與政治取向的社團,但醉翁之意主要在學妹。

〈一九九五年的白色夏天〉和〈主日〉的主題都是成長與療癒,而且都關乎時機。親密關係引發反思與懷疑,阿惠與主日都像溫尼考特所謂的過渡客體[18],同時蘊含確定與不確定,引發激情,促人踏出自我的藩籬。後者也許寫得更好些,前者太冗,固然賴明珠in村上春樹的腔口是很適合那個年代。前者幾乎可以讀成時機本身的茁長,先是遇到阿惠,阿惠跟「我」都恐懼等待,也許是害怕親歷希望到失望的過程;認識小潔的時候,「我」已經從阿惠明白:走出自我並不會輕易失去自我,投入於關係同時還能維持自我,不啻就找到了「跟這個世界,或是⋯等待的人」的「一個適恰的會面點」[19]。騎單車載小潔的校園愛情樣板戲,讓「我」發現小潔能製造出一些確定感,或至少有勇氣「突然覺得不必去確定些什麼」,「先讓命運裡或不是命運裡應當出現的都出現了,再來找尋『是否肯定』這類問題的答案,或者不找尋也無所謂」[20]

而〈主日〉中的「我」則是以「錯過」的形式了解到的。那隻暫替駱馬的猴子,如果沒有把握代席的空檔贏得某種資格,最終就是會被送走,因為那個位置屬於駱馬,駱馬具有正當性(沒有人會認為猴子不該被送走)。

這是功能分化的社會的定則之一:先投入,才能贏得入場資格;先「肖」已經在玩遊戲的那些人,才有機會參與遊戲。(由此可以切回前文擱下的幻象與共謀。)從個人的生命史來看,進場乃至出手的資格是有其時機的,在政治場域可能又略微殘酷些(丁守中表示:)。成長與自主都意味著有能力擱置確定與否的疑慮,能夠下判斷並選擇對某些事物漠然。只是我們通常都「沒有機會,從更近的距離,去檢視自己的青春的夢幻,是不是足夠真實」[21],只是到了這個時候,往往「不找尋也無所謂」了——要嘛業已掙得正當性,足以說服自己與他人,要嘛錯過了時機,「直到今天我還是無可拯救地凡庸」[22]

丁允恭從政。《擺》的作者如今成為高雄市新聞局長,他的政治經驗無可避免地增加其政治書寫的政治性質,多少也引人窺探,譬如〈我的野百合學長們〉[23]。丁處理的主題從扣連地方選舉、較傾向揭露愚蠢與暴力的〈Waco以西一萬哩〉和〈畸胎〉,到反思的〈鮪魚肚斯基的生命之門〉,偏向分析的〈大國寡民〉,乃至於抽象後提煉為神話(這是重要的政治技藝)的〈這場旅程總是要結束,舜或雷特爾〉。

不像丁允恭,我從小就沒瘦過,讀〈鮪魚肚斯基的生命之門〉時,累積了日常困頓的鮪魚肚,重量鮮明而惱人——相較之下,走出了那扇門、踏上街頭、入駐廠區的人似乎都胖不起來,抑或胖在別的地方?「留在門裡面不能決定什麼,然而走出那個門也不能」,乍看之下十分犬儒,所幸老吳送的黑鮪魚肚(笑你腹黑?)恰如其分地說明:在個人層次上,我們完全有能力善待彼此。話說回來,不論門裡門外,革命都不可能一次到位,可惜我們多半沒讀《不斷革命論》,打打嘴炮而已。脫離個人層次,政治的節奏比多數行業要快[24],然而從「喬」的過程(權力如何分配)到確實促成制度改變,耗時之久、費力之鉅又難以為外人道——何況圈外人也未必能諒解。《擺》輯錄跟現實政治較近的篇章,都寫於2008年之前;其中,成文不晚於2004年的〈畸胎〉和〈Waco以西一萬哩〉從小說技藝來說,應當還有更凝練的餘地。我也期待更多人寫現實政治,探入那些對政治來說不可或缺的細節。

捏捏鮪魚肚

如何理解跋文中的告白?一面宣告文學企圖,是否也藉機廣告、宣傳了某種從政姿態,試圖兩頭贏取一些credit?別的不說,丁有辦法寫出來,就比寫不出來的從政者多了機會——除了斷章取義的《天下雜誌》,知情的人看〈我的野百合學長們〉的段子,都會想再笑楊偉中一次吧。對此,我認為丁自己說的對:不僅關乎怎麼寫,也關乎怎麼活。他寫道:

要在文學上採取特定的政治立場並且保持優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除非面臨一定程度以上的愚蠢或殘暴,很難有什麼精采的表現。另一條出路就是你加入愚蠢或殘暴。所以在propaganda與犬儒之間,大部分人選擇了後者。
「難道你要去寫一篇propaganda的東西?」
「倒也不是吧,我只是想要試著不那麼犬儒而已。」(124)

台灣搆不搆得上「一定程度以上的愚蠢或殘暴」?這是個嚴肅的問題。就像許多「後學」越過大西洋時先平庸蠢鈍了一級,再越過太平洋,就成了知名學者拱奉的咒術;我們常誤以為台灣已經「現代」過了,就說政教分離罷,台灣未曾出現基督宗教那樣領導世俗君王的情況,以致當星雲、慈濟、真愛聯盟、護家盟等團體干政的時候,人民往往缺乏警覺[25]。果真我們已不那麼愚蠢殘暴,制度與文化裡恐怕也還沒產生對付愚蠢殘暴的抗體。精采的表現或許仍有可期,「怎麼活」更猶可待;不僅丁允恭即將迎來學妹學弟來寫他們的學長,318之後的年輕人可能或有更多機會與自覺,觀察儕輩政治化的過程。

如果以上的理解還不算離譜,那應該可以說,涉足文學的丁允恭確實開啟了一些觀察的契機。透過他的作品,我們更留意到「不肖」的中間階級兒女面對權力關係的反應,回想起彼等在台灣1980年代到1990年代日常生活的曖昧,跟著他們走過成長與定向的陣痛,二十年的距離尚未讓丁書寫的種種成為過去,於是,除了紀念之外,《擺》也提出了一種切入世界(尤其政治)的角度容讀者琢磨。

幻覺與工具化

若說〈Waco以西一萬哩〉、〈畸胎〉和〈我的野百合學長們〉傾向白描以揭露,丁允恭切入政治的一組有趣提問,不限於直取政治現象(選舉、鬥爭、公共工程等),反倒是〈第二音節〉、〈陳小萍〉、〈這場旅程總是要結束,舜或雷特爾〉共同營建,〈主日〉中陰道長出陰莖的「犄角」或許也可以算數。

這三篇的共同特徵是幻覺與工具化相伴發生。在〈第二音節〉中,敘事者說完四個與性相關的幻覺,插入一個轉折:「經過嚴格的實驗設計,可以證明我對於第二音節的發音問題是有強制性的,而不是某種主觀意志玩弄的伎倆,也不是什麼精神疾患的結果,所我的教授興奮了起來」,邀請「我」一起去參加巴黎的研討會,但「我」不是很舒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作為研究者參與,還是當白老鼠。〈陳小萍〉的「我」惡待各個「陳小萍」,最後在鏡中看見自己就是「陳小萍」。〈這場旅程總是要結束,舜或雷特爾〉裡,正體不明的「雷特爾」幻覺要求敘事者「逃出這個實驗、這個旅程」,否則會被在往後的敘事裡被「任意編派」,遑論此行本來就是為了LaPiere教授的論文。最後,敘事者找不到線索支持「雷特爾」幻覺,「當現實感破滅之際,對於萬事萬物存在的缺乏把握」讓敘事者到頭來自己否定了敘事,指其為雜遝的幻覺,而讀者想必已經發現,平行於敘事中配合LaPiere教授的研究,敘事者正在為錄音帶(濃縮「榮格博士」與敘事者的研究關係)服務,而且巴不得它停下來。

除了要把握住幻覺與工具化的關連,還要詳加區辨的是,建立這個關連的用意,不只是要製造混淆——「一切都是幻覺」只能玩一次,而且以目前世界以各種媒介相連的程度來說,漂亮的手法貶值得非常快。換到評論的角度,輕易揮灑幻覺、囈語等自己難以控制的概念,往往只是暴露自己的幻覺與囈語。在虛構的文類中,丁允恭又帶入「真實的實在」(敘事者的敘述)與「虛構的實在」(敘事者自述之幻覺)的區別,讀者對敘事者的信任感於焉動搖,假使停滯於此,難免產生「幹我剛才到底讀了什麼」、「雷人」的感受,草草以「虛妄」打發掉。

投入場域,開始玩遊戲,不管是政治、電影還是親密關係,都需要入迷到一定程度,入迷到被當成白老鼠也要畢業、惡待別人也要拒絕母親的控制,抑或一邊回客服信,一邊鬼扯職業的崇高性,雖然意識到自己終歸不是萬中選一、仍舊進了「雞的牢籠」,但還是不能辭職[26]。相害與利用引起的厭憎,跟老吳送的黑鮪魚肚一樣真確肥嫩,但在這各種身分的日常生活中多半只能壓抑,幻覺正可以理解為既入迷又厭憎的曖昧產物,連結並且表徵出人如何被當成工具,或是如何能不被當成工具(例如在〈第二音節〉中順遂得意的性幻覺)。不過幻覺終歸不是出路,因為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的事物,即便是幻覺也沒辦法靈光一現就直觀得到不被當成工具的辦法;幻覺跟產製它的機器一樣便宜行事,所以「我」可以在幻覺裡搞後宮,卻不能不當白老鼠。

我把〈這場旅程總是要結束,舜或雷特爾〉讀成「德蕩乎名,知出乎爭」[27]的開展,跟〈第二音節〉一樣裹著學術的外衣,多了集子裡較少見的神話元素[28]。「為事物命名」正是政治人的權柄,然而隨著可談論的事物多了,眾人分頭經營,產生各式各樣的規矩,就難以服從家父長式的權威與道德要求,於是暴力、鬥爭、出走。LaPiere教授的研究是個煞有介事的呼攏,在小說中直接的功能自然是帶出雷特爾,不過「附隨昆蟲的肢體與它的流涎」的漫長旅程及敘事者的工程背景,或許暗指初代移民在「新大陸」的卑微感受。當然,學術研究也不時展露命名的權力,往往十分險惡,但由此證立的研究成果,相較於漫漶自互鄉、內建於語言的溝通之難處,又如此微不足道。「雷特爾」幻覺再次點出移民主題:

在這裡,還有那些屬於全世界的大城市裡,他們的心智與他人混同,卻又無法共融,退化成一大包錢袋裡面的一枚銅幣,購買不了什麼,也難以丟棄。(243)
馬克思也曾把十九世紀中葉的法國小農比作一大袋馬鈴薯,裡頭一個個馬鈴薯只有地緣聯繫,儘管利益共同,卻無法代表自己,一定要由別人來代表他們。此段影射的似乎是為資本服務、快速累積財富,也純粹只從這個面向考量政治的一批人,台幹、矽谷移民,或是與金融資本同進退的分析師、會計師等;或是不那麼「成功」,人在澳洲、紐西蘭打工的、我們全球化的姊妹弟兄。

話說回來,舜與雷特爾的故事包裹LaPiere教授的研究,整體讀來也很像在嘲諷政治人物下鄉long stay。敘事者最後又在鏡中見到雷特爾,在此兩層故事的首尾相唧,成了莫比烏斯帶的構造。在這樣既閉合又開放的狀態,政治人物再也不能切割自己的暴力,沒辦法否認自己憑藉對自身的幻覺,施展命名與佔位的策略,召來了支持者。但敘事者顯然很不舒服地遷就著能夠逼問他的權力關係,期待「折磨的繞圈,也總有停下來的時候」(對照〈大國寡民〉結尾的威逼語氣)。

然而作者為什麼非得用「幻覺」與「神話」等道具跟讀者溝通?精神分析、通俗心理學和驚悚電影等文化商品預先建立了脈絡,方便在小說中多設置一個懷疑、反思的層次。小說當然不會因此變成永動機,卻著實拓出了一些空間,端看作者要拿來嚇唬讀者、製造混淆抑或思考。這些道具允許作者說了故事,卻又彷彿沒說。某些學院產製的理論商品讀起來像小說,那是膺品;〈這場旅程總是要結束,舜或雷特爾〉不僅宜於跟理論並讀[29],又不會淪為供理論套用的衣帽架,它本身就能促動思考。《擺》既能深掘個人層次的性與政治,嘗試貼近地方政治,也有結構井然、激擾思辨的篇章:尺度的伸縮及由此剔透出不同層次的政治,是《擺》特別讓人佩服之處。二十年的累積不是幻覺。


  1. 周芬伶,〈短篇小說的魔技戰〉、張瑞芬,〈踹共!陳為廷們〉、沈政男,〈擺盪在生活與戰鬥之間〉、黃崇凱,〈終於出書的丁允恭〉、PenPouch,〈青春殘酷物語〉。 ↩︎

  2. 對這個世界發出意見──專訪丁允恭,短篇小說集《擺》〉,佩妮誰訪談、撰稿,BIOS Monthly。 ↩︎

  3. PenPouch特別指出「陳豐偉─李昂─丁允恭」這條「政治與性」的書寫系譜,光前兩段就提了許多值得思考的觀察,比周芬伶和張瑞芬兩位亂七八糟的中文系教授**寫得好多了。推薦這篇書評。 ↩︎

  4. 「開始認識會戴耳環的男孩子們,知道某甲是同性戀而某乙不是」(著重為我所加),〈主日〉,p.160。 ↩︎

  5. 〈陳小萍〉。 ↩︎

  6. 〈鮪魚肚斯基的生命之門〉。 ↩︎

  7. 〈有人寫信給上校〉。 ↩︎

  8. 〈主日〉,p.172。 ↩︎

  9. 〈一九九五年的白色夏天〉,p.203。 ↩︎

  10. 〈義人〉。 ↩︎

  11. 〈鮪魚肚斯基的生命之門〉。 ↩︎

  12. 〈陳小萍〉,p.92。 ↩︎

  13. 〈陳小萍〉,p.97。 ↩︎

  14. 「趕走了身邊的女孩子,他又回到家蓋閣樓的房間裡,一個人環顧他粲然的獨身王國,這王國裡卻到處是戰爭的遺跡...」(〈陳小萍〉,p.95)。 ↩︎

  15. 〈陳小萍〉,p.90。 ↩︎

  16. Arundhati Roy在《微物之神》第九章,寫孩提的艾斯沙、瑞海兒和蘇菲,渡河去找賤民工匠維魯沙玩。維魯沙沒趕他們走,而是認真招待這三個花枝招展的紗麗貴婦。即便是出於種性制度養成的習氣,維魯沙的溫柔仍舊是突破天元。這個段落的結尾寫得很實在(抱歉一時無法取得繁中版):

    It is only now, these years later, that Rahel with adult hindsight recognized the sweetness of that gesture. A grown man entertaining three raccoons, treating them like real ladies. Instinctively colluding in the conspiracy of their fiction, taking care not to decimate it with adult carelessness. Or affection.
    It is after all so easy to shatter a story. To break a chain of thought. To ruin a fragment of a dream being carried around carefully like a piece of porcelain.
    To let it be, to travel with it as Velutha did, is much the harder thing to do.

    Arundhati Roy. The God of Small Things, p.217. ↩︎

  17. 何況現在不比丁允恭筆下的1990年代,二十幾歲的日子沒那麼爽了。 ↩︎

  18. 參見Winnicott, Donald W. 2009[1971]. 遊戲與現實. 朱恩伶譯. 台北市: 心靈工坊文化. ↩︎

  19. 〈一九九五年的白色夏天〉,p.208。 ↩︎

  20. 〈一九九五年的白色夏天〉,p.216。 ↩︎

  21. 〈我的野百合學長們〉,p.120。 ↩︎

  22. 〈主日〉,p.158。 ↩︎

  23. 2008年這篇文章在中國時報刊載,在苦勞網引起迴響,有幾位就指責丁允恭粉飾自己的過失。另方面,搞清楚這些代號誰是誰,對於了解社運到政治的脈絡,倒也不無好處,至少你讀了一則寓言,同時又多知道了歷史的一個版本。 ↩︎

  24. 如果你完全不了解的話,不妨參看這幾篇,這是立院的狀況,但請有所保留,畢竟從中央到地方、會期與競選期、資歷深淺與業務範圍等,都會大大影響助理的工作節奏。 ↩︎

  25. 應該毋庸贅言:我的意思不是台灣一定要仿效甚至拷貝任何一個他國或地區的制度,也不是說台灣一定要先經歷階段A,才能走向階段B。我的意思是現代/後現代這組區分用在台灣,只有蒼白無力而已——也許讓某些人多賣幾本書吧? ↩︎

  26. 〈有人寫信給上校〉。 ↩︎

  27. 《莊子》,〈人間世〉。 ↩︎

  28. 我不覺得是「首見」或「僅見」,因為〈主日〉參差可讀成一篇前教徒關於得救資格的寓言,e城猶如天上的城,主日則是淋浴時會毫不羞恥地勃起的耶穌。 ↩︎

  29. 比方說名字跟LaPiere有點像的Pierre Bourdieu,關於象徵權力、代表、命名、切割等政治行動的文章。 ↩︎